雨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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聚餐結束後,衆人興致未減,一行人轉戰附近一家評價不錯的KTV。蔣珞歡向來對這類熱鬧的集體活動興致缺缺,往常多是露個面、坐一會兒便尋借口離開,将空間留給更年輕的同事們。
但今晚,不知為何,當大家起哄着要去續攤時,她只略一沉吟,便點頭應允,甚至主動用手機搜索起了附近的場所。
她這一反常态的積極,引得洛顏和韓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,其他幾位同事也頗感意外。畢竟,能見到平日裏嚴謹自持的老板參與娛樂活動,本身就是件新鮮事。
包間裏燈光迷離,音樂喧嚣。
張明溪和王幸依率先搶過麥克風,一連吼了幾首熱場子的流行歌,氣氛很快活躍起來。
幾杯酒下肚,大家膽子也壯了,見蔣珞歡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沙發裏,微笑着看衆人玩鬧,便起哄着讓她也來一首。
“歡姐!來一個!來一個!”
“還沒聽過歡姐唱歌呢!”
“就是,歡姐今天這麽高興,必須唱一首!”
蔣珞歡連連擺手,臉上帶着無奈的笑,再三推辭:“我五音不全,別掃了大家的興。”
“怎麽會掃興呢?”張明溪說着,cue一旁的阮叢,“是不是?阮校長?”
阮叢點了點頭,“我也想聽……蔣老板唱歌。”
蔣珞歡似乎愣了一下,最後妥協,在衆人的歡呼聲中,拿起點歌平板,手指滑動屏幕,點了歌。
當然,衆人也沒有放過安靜坐在蔣珞歡身旁的阮叢。
“阮校長,你也來一首嘛!”
“別光坐着呀,阮校長喜歡什麽歌?我幫你點!”
阮叢推脫不過,又不想太掃興,只好也點了一首。她點歌時,蔣珞歡微微側目,瞥見了屏幕上的歌名,眼底掠過一絲微光,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了翹。
幾首歌過去,包廂裏回蕩着或深情或歡快的旋律。
終于,一首極具草原風情前奏響起,大家紛紛向屏幕看去,是《套馬杆》。
拿着另一只麥克風的韓祺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歌名,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會有人點這首。她湊近屏幕又确認了一下,才握着麥克風,笑着大聲問:“咦?這首《套馬杆》……誰的歌呀?這麽霸氣!”
衆人的目光在包廂裏環顧,猜測是誰點的歌。
只見坐在蔣珞歡旁邊的阮叢,面色平靜,然後,在明明滅滅的燈光下,她有些狡黠地笑了笑說,“你們老板。”
幾道目光“唰”地一下,齊齊聚焦到蔣珞歡身上,充滿了驚訝和興奮。
歡姐?
點《套馬杆》?
這反差……也太大了吧!
被點名的蔣珞歡迎着衆人驚奇的目光,沒有窘迫,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。
她無奈地看了一眼阮叢,朝着韓祺伸出了手。
韓祺立刻會意,忍着笑,将手裏的麥克風遞了過去。
蔣珞歡握着麥克風,在《套馬杆》高亢激昂的旋律中,竟也穩穩地跟了下來。高音部分能聽出些許吃力,氣息略有些不穩,但她神情專注,又帶着幾分豁出去的認真,硬是将這首歌唱唱完了。
尤其是唱到“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,飛馳的駿馬像疾風一樣……”這幾句時,她微微昂起了頭,餘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沙發角落的阮叢。
只見那個“罪魁禍首”此刻正微微低着頭,從眼角眉梢都流瀉出笑意,嘴角都幾乎要咧到耳根。
她笑得肩膀都在輕輕聳動,整個人都在得意洋洋。
呵,藏都不藏了。
她知道是阮叢點的,從她拿起點歌平板時那略帶狡黠的一瞥,蔣珞歡就猜到了七八分。
但她還是唱了,心甘情願地,甚至努力想唱得好一點。
如果只是唱一首歌,就能讓她露出這樣開懷的笑容,那這點小小的“付出”,對她蔣珞歡而言,哪裏算得上付出,分明是求之不得的獎賞。
于是,在後續更加熱烈的副歌部分,蔣珞歡索性放開了,高音雖然有些勉強,但那股子豁出去的勁兒卻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。
大家紛紛笑着,跟着節奏搖晃起手中的手機、沙錘,或者乾脆拍着手,笑聲、跟唱聲、起哄聲混作一團。
阮叢在衆人的再三慫恿下,終究也沒能逃過。她推辭不過,點了一首陶喆的《黑色柳丁》。
蔣珞歡坐在暗處,靜靜地看着屏幕光影下阮叢專注唱歌的側影。
這首歌,她記得。
五年前,在她們還在一起的時候,阮叢就常常單曲循環,有時候聽着聽着會發呆,有時候又會跟着哼唱。
五年過去了,她好像還是喜歡這首歌。
時光仿佛在這個瞬間重疊,那個曾經年輕的女孩,與眼前這個握着麥克風、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的女人,身影漸漸重合。
又玩了幾輪游戲,唱了幾首歌。
輪到蔣珞歡再次拿起麥克風時,她沒有再看點歌屏,而是直接報了一首歌名,曾轶可的《不如我們重新來過》。
前奏響起,是簡單的吉他撥弦,帶着一點慵懶,一點悵惘。
包廂裏的喧嚣不知不覺低了下去,大家都安靜下來。
蔣珞歡的聲音低低的,帶着一點天然的沙啞,與這首歌的旋律異常契合。她沒有炫技,只是用最簡單的聲音,緩緩地唱着:
“我的嘴唇還是乾乾的,
喝水喝酒都抵不過吻你的快樂。”
唱到這一句時,她的目光,仿佛不經意般,再次落到了阮叢的身上。
與之前唱《套馬杆》時那種帶着無奈和寵溺的眼神不同,此刻她的眼神,在明明滅滅的KTV燈光下,顯得深邃而專注,裏面像是氤氲着一層薄薄的霧氣,霧氣之下,是思念與渴望。
那眼神不再是平時克制冷靜的模樣,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勾魂攝魄的風情,又像一張精心編織的天羅地網,靜靜地鋪開,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。
阮叢只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跳出來了,目光不自主地被她吸走了。
她的視線滑過蔣珞歡的眉梢,停留在蔣珞歡的唇上。
那上面似乎還殘留着一點水光,在迷離的光線下,誘人得不像話。
于是,她想吻她。
就在此刻,就在這衆目睽睽之下,想吻亂她唇上淡淡的口紅痕跡,想吻去那故作平靜的僞裝,想吻上那份只對她袒露的、滾燙的渴望。
心跳,驟然失序,擂鼓般在胸腔裏喧嚣起來,快得讓她有些眩暈。
她慌忙移開視線,卻又不由自主地被蔣珞歡的歌聲拉回去。
蔣珞歡依舊看着她,聲音低柔,像情人間的呢喃,将剩下的歌詞,一字一句,送入她的耳中,也仿佛送入她的心底:
“不如你輕聲喚我,
不如我回頭,
不如不如不如我們重新來過。”
阮叢知道,蔣珞歡這首歌,是唱給她一個人聽的。
每一個音節,每一個停頓,每一個看似漫不經心的眼神,都是給她的。
那個平日裏并不熱衷唱歌的蔣珞歡,此刻,卻在這不算私密的空間裏,在不算熟悉的人群旁,用一首歌,一場看似随性的表演,隐秘而大膽地,将她內心深處最渴望的聲音,剖開,唱了出來。
“不如我們重新來過。”
***
回到酒店房間,關上門。阮叢走到行李箱邊,背對着蔣珞歡,準備找件舒适的睡衣換上。
空氣裏還殘留着KTV的煙酒氣與香水味,混雜着兩人身上淡淡的氣息,某種微妙而粘稠的東西在沉默中無聲流淌。
她剛拿起睡衣,身後便貼上來一陣溫暖。
蔣珞歡的手臂從後面輕輕環住了她的腰,下巴自然地擱在她肩窩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。
那聲音比在KTV裏更低,帶着一絲慵懶和慢悠悠的調侃:“阮校長……”蔣珞歡刻意拖長了語調,柔軟的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阮叢的耳垂,“今晚那首《套馬杆》……聽得可還開心?嗯?”
阮叢的身體微微一僵,她沒想到,這人居然還帶“秋後算賬”的。
在包廂裏縱容她得意,原來在這兒等着呢。
她穩住心神,輕輕掙了掙,沒掙開,便任由她抱着,一本正經地回答:“蔣老板唱得……別具一格,勇氣可嘉,值得肯定。”
蔣珞歡在她身後低低地笑了起來,然後,阮叢感覺到腰間的手臂松開了。
她剛以為“算賬”結束,正要轉身,卻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道帶着向後,坐到了床邊。
下一秒,蔣珞歡已然跨坐了上來,面對面地,将她困在自己與床鋪之間。
距離驟然拉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,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交織。
蔣珞歡居高臨下地看着她,眼中笑意未散,卻多了幾分專注。
她沒給阮叢太多反應的時間,低下頭,輕輕地吻了吻阮叢的唇。
“剛剛在包廂裏,”蔣珞歡的鼻尖幾乎蹭到她的,聲音壓得極低,帶着氣音,“我唱那句‘喝水喝酒都抵不過吻你的快樂’的時候,阮校長看我的眼神……是不是想這樣?”
阮叢的心跳飛快地加速了起來。
那個在喧鬧包廂裏瘋狂滋生的念頭,在此刻私密無人的空間裏,被蔣珞歡如此直白地點破,讓她無處遁形。
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面部,身體深處卻泛起一陣空虛的悸動。
她望着蔣珞歡近在咫尺的唇,她搖了搖頭,動作很輕,眼神卻直勾勾地看進蔣珞歡眼底,“不夠。”
蔣珞歡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驟然竄高。她沒再說話,只是用目光牢牢鎖住阮叢,然後,再次低下頭,吻了上去。
她含住阮叢柔軟的下唇,溫柔地吮吸,舌尖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,撬開她微啓的齒關,長驅直入,糾纏住她試圖閃躲卻又不由自主回應的舌尖。
這個吻帶着強烈的占有欲和失而複得的貪婪,也帶着無盡的思念與憐惜。
唇舌交纏,氣息交融,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。
阮叢起初還有些僵硬,但在蔣珞歡的撩撥下,很快便丢盔棄甲,生澀而熱情地回應起來,手臂不知不覺攀上了蔣珞歡的脖頸。
吻越來越深,越來越急,空氣的溫度節節攀升。
直到兩人都氣息淩亂,胸口劇烈起伏,蔣珞歡才勉強稍稍退開一點,額頭抵着阮叢的,呼吸灼熱地噴灑在對方的臉頰上。
她的眼神因為情動而顯得霧蒙蒙的,深處卻燃着兩簇渴望的火焰。
“苒苒……”她低聲喚她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帶着懇求和顫抖,“可以嗎?我們……可以重新開始嗎?”
這個問題,此刻被赤裸裸地擺在了欲望蒸騰的空氣中,褪去了所有浪漫的包裝,只剩下最本質的渴求與不确定。
阮叢的眼神迷離了一瞬,被欲望熏染的眸子漸漸恢複了一絲清明。
她看着蔣珞歡寫滿期待與不安的臉,心髒像是被一只溫柔又酸澀的手攥住了。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的情潮稍稍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掙紮。
她緩緩地,卻又堅定地,搖了搖頭。
她需要時間。
需要時間重新建立信任,需要時間确認這份失而複得的愛意是否足夠堅實,能夠跨越過去、支撐未來。
她害怕一時貪歡,不過是飲鸩止渴,醒來後面對更深的空洞。
蔣珞歡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一瞬,但随即便被更深的憐惜所取代。
她早料到會如此。
五年的嫌隙,五年的分離,五年的自我懷疑與不安全感,豈是幾個親吻、幾句情話就能輕易填平的?
阮叢的猶豫,恰恰說明她的認真。
她不要一時的意亂情迷,她要的是鄭重其事的重新開始。
“好。”蔣珞歡沒有糾纏,更沒有不悅,只是更溫柔地吻了吻她的唇角,然後是臉頰,最後流連到那早已紅透的、小巧的耳廓。“我明白……不急。我們慢慢來。”她頓了頓,感受到她更加劇烈的顫抖,才繼續用那種令人心跳加速的語調,慢條斯理地陳述,“不過……”
她稍稍拉開一點距離,一只手仍流連在阮叢滾燙的臉頰,另一只手卻探向一旁自己的随身小包。在阮叢茫然又潮濕的目光中,她從容地從包裏拿出一個銀色的小盒子,在昏黃的床頭燈下,反射出一點暧昧的光澤。
“我生理期,”蔣珞歡的聲音低柔得像在訴說情話,眼神卻直白地鈎進阮叢的眼裏,“但……阮校長可沒有……”
她捏着那個小小的盒子,在阮叢眼前輕輕晃了晃,然後,像是故意折磨人般,緩慢地将它放在了兩人之間的床單上。
阮叢的臉“轟”地一下,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,連脖頸和露出的鎖骨都染上了羞赧的粉色。
她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,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朝着這個方向發展。蔣珞歡的坦誠、直白,以及那種将選擇權遞到她面前、卻又用如此煽情的方式步步緊逼的姿态,讓她徹底亂了方寸。
她沒有想過,事情竟然是這樣的走向。
但身體的反應遠比思維誠實。
蔣珞歡的話語、動作,那個放在兩人之間的小盒子,被親吻撩撥起的渴望,被“重新開始”這個問題勾起的酸楚……種種複雜洶湧的情緒,混合着最原始的沖動,如同地下奔湧的岩漿,終于找到了出口,從眼底、從心底、從四肢百骸的最深處,不顧一切地蔓延開來。
她想拒絕,想喊停,想說“我們還是慢慢來”,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,化作了一聲聲嗚咽。
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猶豫,微微顫抖着,更緊地貼近了身上的人。
因為蔣珞歡并沒有停止。在放下那個小盒子後,她的吻再次落下,這次不再是試探,而是帶着一種篤定的、安撫的、卻又無比煽情的節奏,從眉心到眼睑,從鼻梁到唇角,然後沿着脖頸曲線一路向下。她的手指靈巧地解開了阮叢睡衣的第一顆紐扣,然後是第二顆……
每一次觸碰,每一次親吻,都像在阮叢已然熊熊燃燒的渴望之火上,又添了一把新柴。
蔣珞歡仿佛一個最富耐心的獵人,又像一個最貪婪的汲取者,正在用她的唇、她的指尖、她滾燙的呼吸,一點一點,從阮叢緊繃的身體裏,從她顫栗的靈魂深處,汲取出更多的熱情,更多的回應,和更多的……愛。
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在理智之下的思念,那些被她用五年時光塵封起來的渴望,那些因重逢而蘇醒、卻又因恐懼而壓抑的情感,在此刻,被蔣珞歡以最直接的方式,徹底喚醒,并無限放大。
阮叢只覺得自己的心,自己的身體,仿佛都變成了潮濕的、悶熱的雨季。
空氣粘稠得化不開,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濕漉漉的水汽。
理智被蒸騰,思緒被融化,只剩下無限放大的觸覺、聽覺,以及蔣珞歡無處不在的氣息和溫度。
那渴望不再僅僅是一種念頭,而是變成了在血管裏奔流的潮汐,是皮膚上每一寸的戰栗,是身體深處無法忽視的空虛與悸動。
她在劫難逃。
或者說,從蔣珞歡在KTV裏唱出那句“不如我們重新來過”時,從她踏入這個房間,從她吻上自己的那一刻起,阮叢就已經心甘情願地,墜入了這片由蔣珞歡親手編織的、甜蜜而潮濕的雨季。
此刻,蔣珞歡的眼底只有自己。
可阮叢覺得,自己好像在等這一刻,已經很久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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